一、绪论 字串4
原始社会的人是如何认识神的呢?虽然传下来的记录不多,但至今的研究多倾向于把原始社会的神描绘得非常恐怖和具有攻击性。对于无法对自然现象之原理有正确认识的原始人来说,各种奇异的自然现象本身无疑是恐怖的。因此,在自然灾害面前古代人就为了减轻神的怒火而采取了供祭品祈祷的方式。对于他们来说,无法理解的自然灾害本身就是神,而神是威严和恐惧的存在。此外,对死亡的恐惧,使他们对于掌握生死大权的神有了畏惧感。 但是,这种对神的认识是片面的,因为,神并不是一直威胁着他们的生存。虽然神对于古代人来说是畏惧的对象,但古代人无疑也需要温和的神。因为,古代人面对的并不都是自然灾害,他们生存所必需的环境也是神所赐予的。对于古代人来说,神既是可畏的,但也是他们赖以维持生活的存在。虽然因神的愤怒时常发生自然灾害,但只要供祭品祈祷平安,神还是会赐予人类幸福的。那么,神不但有着驱赶恶鬼时恐怖的一面,还应该有着人类可以亲密接近的作为生命起源之慈祥的一面。 人类创造的神像应该是人类所想像和希望看到的样子。因此,古代的艺术家们除了创造样子恐怖的神外,应该也创造出了另外一面的神。只是因为很难找到证明此种观点的视觉资料,所以这种假设没有得到学术界应有的关注[1]。迄今发掘的原始人创造的神像大多只有令人恐惧和畏惧的一面。商周青铜器中的饕餮纹和各种禽兽纹样代表了此种倾向,此外,面具或镇墓兽也属此类。据说古文献和画中各种神手拿蛇和武器的样子就是为了驱逐恶鬼。为了驱逐恶鬼而造出的各种神只能是比恶鬼更恐惧更具有威胁的样子。甚至,很多女神也被描绘成凶神恶煞的样子[2]。 字串4 所以,长期以来只有神的恐怖一面得到了人们的关注。但问题在于,只强调神的一面很容易片面地把神的世界描绘成充满恐惧的世界。因为,神是人类刻意造就,并为了维护人类的生存和希望而生存的。如果样子恐怖的神之作用仅仅是为了人类的幸福而驱逐灾难或恶鬼,那么只有在正确把握体现幸福之神的样子的前提下,才能获得对神之世界的全面、完整的认识。 笔者认为,三星堆2号坑中出土的大型青铜面具可为上述问题提供重要的线索。本文将从青铜面具的造型上找出原始社会的神像和神的另一面,并把它与原始社会神的性格相联系,以此找出作为生命起源的最高神所应具有的快乐[3]。 字串9
二、三星堆出土青铜大型面具的口部造型 字串8
1986年,在四川省广汉市发掘了两个祭祀坑。因在两个祭祀坑中发掘的青铜器与众不同之处,所以引起众多学者的关注。特别是,二号坑中发掘的三个大型青铜面具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其中最大的一件大型面具,宽138厘米,高66厘米,另外二个高31 5厘米,宽77.4厘米。加上a型面具额头上的高86.1厘米的奇龙型额头装饰,其总高度达到82 5厘米,若b型面具上也有类似的额头装饰,其高度应超过1米[4]。可见,其大小与其他出土器物有着明显的区别。更为奇特的是其整个脸部被人为过度夸张。第一,大为夸张的两眼,b型面具有着直径13.5厘米,向前方突出16 .5厘米的双眼。第二,大为夸张的两耳。 虽然,同一个祭祀坑中出土的其他青铜人头像也有着造型夸张的眼和耳,但其夸张程度远远比不上a、b两型大型面具的向外凸起的两眼与像耳似的双耳[5]。虽然,大型面具在外形上与其他出土面具有着明显的区别,但其口部特征还未能充分引起大部分学者的关注。大型面具的口部,两片嘴唇微张,嘴角以细线一直裂到耳际,很明显,它是在满意地笑。遗憾的是,在报告书和其它研究中,只把大型面具的口部简单地描述为“阔口”。 为了进一步明确口部的特征,下面将对1号祭祀坑和2号祭祀坑中出土的文物作个比较,并把比较对象区分为如下三类:1,人面青铜像;2,人头鸟身象;3,兽面像。 字串1 首先我们进行青铜人头像之间的比较。在祭祀坑中发掘的44个青铜人头像,不管多么华丽,都无一例外地紧闭嘴唇。虽然,口部的长度不短,但其嘴角无一例外地向下倾斜。此外,他们共同具有并不凸起的双眼和没有过分夸张的两耳,但与大型面具最明显的区别还应是表现为木讷、严肃的面部表情。 地位应高于青铜人头像的青铜立人像的口部造型也是相同的。青铜立人像的底座与铜像加起来高度达260.8厘米,头戴似动物双目之冠,身披3层似龙纹样的华丽外衣。他的地位应是巫师长,比只有头部造型、头戴并不华丽之冠的一般青铜人头像高。此外,青铜立人像的两只过分夸张的大手应与祭祀有关。虽然,它与一般的青铜人头像有着明显的区别,但其面部造型与青铜人头像没有本质的区别。另外,头戴兽首冠的青铜兽首冠人像比青铜立人像小,但从其两只手与青铜立人像的手有着同样的造型这一点来看,他也应是同类祭祀长,而他的面部造型也与青铜人头像没什么本质区别。上述几个青铜造型的共同点是紧闭的嘴唇和向下倾斜的嘴角。 共出土的20件人形面具的造型也与青铜人面像没有什么本质区别。虽然,它们与大型面具有着相同的面具样式,但其面部表情与青铜人头像和青铜立人像的表情是相同的。此外,坐人像、跪坐人像及神树上的几个人物像的面部表情也是与之相同的。甚至,玉璋上的人物造型也有着相同的面部表情。虽然因其造型小的缘故而省略了对其详细的描写,但起码还可以分辩出其嘴角下斜的特征。可见,当时雕刻的匠人们是故意把人物的口部雕刻成下斜的样子的。如上所述,人头像、立人像、跪人像、面具的面部表情是相同的。 字串2 第二,出土的人头鸟身像分为坐在青铜神树树枝上的和在青铜祭坛诸人物头像上方环顾四方的两种。人头鸟身的合成造型本身就与一般青铜人像有所区别,加之它与神树祭坛一同出土,就可以断定它是具有神性的。虽然他的身体和足部与一同出土的青铜鸟的造型一致,但其面部表情却与其他青铜人像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也是嘴角下斜的。 第三,兽面像。兽面像大体上可分为三类;1,鼻、眼、耳连为一体,内侧之眼样似钩。2,鼻、眼、耳分开,并具有略圆形四角形形态的双眼和非常短的眼尾。3,虽然与第2种情况相似,但下面有两只大眼睛。如上所述,虽然兽面像的眼睛按不同类型稍有差异,但与扁桃形人面的眼睛不同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口部造型也与人面的口部有着很大的差异。与人面紧闭的口部造型不同,兽面像的嘴都张着。此外,张开的嘴上有着表现上下牙分界线的横线,并以上下竖线刻画了各个牙齿。张嘴露牙的样子是兽面像口部的主要造型。嘴角向下斜是在此值得关注的部分。不仅嘴角,而且上下牙接触之线也一致地向下倾斜。这与上述之人面像的口部造型是一致的,虽然,基本造型有着很大差异,但嘴角向下倾斜的特征是人面和兽面共同具有的共性。 以上主要考察了三星堆1号坑和2号坑中出土的其他文物的面部造型。人面像的表情为木讷和严肃,兽面像的表情则为威严,但不管人面和兽面其口部造型无一例外的都有着向下倾斜的特征。总之,虽然在眼、鼻、耳的表现手法上人面和兽面有着一定的差别,但其嘴角向下倾斜这一点是人面和兽面共同具有的特征[6]。 字串3 在出土的文物中,唯独2号坑中出土的大型面具(包括a、b型)有着嘴角一直裂到耳际的模样。虽然,大型面具的口部也同突出的眼睛和宽阔的大耳一样包含着特别的象征意义。正因其他文物无一例外地有着同样的嘴,而唯独大型面具有着与之不同的嘴部造型,所以其中必有它特别的含义,这应当是不容置疑的[7]。虽然如此,但是至今学术界对此还没有明确的解释。那么,这个造型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字串4
三、神之笑和快乐 字串6
多数学者在大型面具代表青铜器文明的最高神这一点上没有异议。但随学者的不同,有的学者认为,突出的眼睛与《蜀王本纪》或《华阳国志》中的“纵目”是相同的概念;有的学者则把它看作《山海经》等古书中的“烛龙”,更深的意义上有人则解释为图腾或祖神。虽然,许多学者各抒己见,但他们都一致认为,大型面具是三星堆青铜器中代表地位最高的神。因此,应在大型面具是最高神的前提下,加以解释其口部造型所包含的含义。 那么,应如何正确解读最高的口部造型呢?事实上,微张嘴唇、嘴角裂到耳际之造型,鼻至颧骨的面部肌肉以波纹状向上倾斜与嘴角向上倾斜之状况构成了开心笑容[8]。可能,因“笑”与“神”很难联系起来,所以,至今为止的研究故意回避了大型面具所含的“笑”[9]。前人的研究普遍认为,神是严肃、威严的,所以,一时很难正确解读带有笑容之神。 在学术传统的影响下,许多研究试图把青铜大型面具与商周时期或其后的代表神祗饕餮或方相氏相联系起来[10]。虽然,二里头期和二里冈期的饕餮纹或水纹中,没有像大型面具似的大眼之例子,但在表现眼角的方式上类似。此外,类似紧贴于大型面具额头部位的夔龙装饰也出现于饕餮纹中。另外,不少学者认为,身披兽皮、四只眼、手拿兵器之威严的方相氏[11],更适合古代人崇拜的最高神之概念。四川省出土的类似方相氏的陶俑,瞪大双目、獠牙突出、伸出长舌,手拿斧子和蛇[12]。他们认为,大型面具是上述之方相俑的起源。还有观点认为,大型面具是烛龙、虎等猛兽之变形。可见,大部分观点认为,神应该是以威严的样子威胁人类并拥有超能力之存在。三星堆祭祀坑中出土的兽面像的样子更适合固有的神之概念。很明显,张嘴吐牙、威严之模样的兽面像更接近于饕餮纹和方相氏及其他诸神之外形。笔者认为,口吐獠牙和三星堆兽面像的嘴角向下倾斜属于相同的表现手法。反之,大型面具的耳与眼很难归为三星堆兽面像同类之中,并且大型面具的口部造型与饕餮纹、方相氏及其他水纹样式是完全不同的[13]。大型面具不仅没有表现威猛之獠牙,而且其口部造型也与后期出现的吐舌之镇墓兽有很大的区别[14]。就是说,大型面具的样子与被解释为威严和恐怖之表现的造型有明显区别,因此,应与三星堆驱逐恶鬼之兽面像或商周青铜器之饕餮及水纹区别对待。如上所述,大型面具不应确定在逐邪之范围,而且其口部造型与一般的异形神有着本质的区别。正如大家所见到的,大型面具的口部造型是“笑”。 字串1 “笑”也有多种解释。例如,很可能具有驱邪功能之神的笑是恐怖的。但如上所述,大型面具之“笑”的含义几乎没有恐怖之笑的可能性。为了进一步确定如上观点,下面将与其他人面像做一下比较。大型面具的表情不仅与兽面像有区别,而且还与把大型面具作为崇拜对象之人类也有着明显的区别。紧闭嘴唇、唇角向下倾斜之人面像给人以木纳或严肃的感觉,44个青铜人头像和其他青铜人立像、小人像等达数百个的人物像也给人以木讷或严肃之感觉。若是在众多人面像中放置大型面具,很容易就能得出他的表情是木讷或严肃之对立面的判断。为了进一步说明问题,有必要首先探明人类严肃和木讷之表情的根源。在原始社会恶劣的环境和低下的生产力条件下,古代人的生活受到很大的限制。虽然,古人在原始共同体内部维持着共同体生活方式,但生产量的绝对不足使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生活之艰辛。新石器时期,虽然已开始了农耕定居生活,但因生产工具和生产技术落后,不得不依靠采集和狩猎维持生活,新时器古人生活之艰辛程度不难想见。中国至青铜器时期,依然使用了石制和木制的农具,而在此时青铜多是用于武器和艺术品的制造[15]。虽然,生产技术的缓慢发展和劳动力的集中使生产力有所提高,但随之却加剧了分配不均的程度。因此,从担当劳动力的人民立场上来说,个人的艰苦的生活环境没有多大的改善。这样的生活环境是古代人迷恋于咒术的世界,随之也创造出了代表此种风气的各种艺术品。他们在陶器或青铜器上以华丽的彩色和纹样来表现他们认为和希望的世界。随着信仰的加深,此种艺术的表现更为强烈。新石器时期陶器上出现的人物毫无掩饰地表现出木讷或痛苦的表情。很明显,艰难延续痛苦人生的古人是用艺术的形式表现了残酷的现实,同时也表现了他们对现实生活的无奈[16]。在这样的背景下,不难理解三星堆出土的人面像的表情木讷或一点笑意都没有的事实了。 字串6 那么,神的表情应是与人类的表情不同的,痛苦与不安、紧张的反义词是快乐和舒适。原始社会中,最为重要的崇拜对象——太阳崇拜的核心是生命力。对于古代人来说,神是作为生命之源泉,赋予人类生命的存在,它不应该只局限于逐邪或脱离死亡恐惧之功能。太阳神代表生命源泉是不容置疑的,具有像太阳神似的明亮眼睛的其他神也象征生命源泉之温暖和光明。特别是最高神——祖神,由于古代人坚信氏族的生活和繁荣与祖神赐予的生命力是密不可分的。因此,他们把祖神理解为生命力的化身。起码,赐予人类生命力的最高神不应是威严地威胁着人类的模样。与此相反,最高神应具有快乐的和舒适的表情。当然,他的“笑”也应是快乐的和满意的。 进入春秋战国时期后,随着氏族制度的解体和时代的进步,祖神已不再是具有生命力之源泉的象征,在频繁发生战争的情况下,维护个人生命的辟邪或驱邪逐渐代替了祖神的地位。在这种历史背景下,战国以后,神是伤害人类之存在这种认识逐渐代替了神是维护人类之生命之存在的认识。 学术界对于三星堆出土的大型面具是四川西部平原青铜器文明之最高神之定论正确,其面积口部造型应是只有神才能享受的特权——快乐和笑。在生产力的限制下,不得不艰难延续痛苦人生的人类之表情只能是木讷和严肃的,但不仅摆脱生活之痛苦,还有着可以解除人类痛苦之超能力的祖神和最高神的表情,当然应是快乐的。这可能就是嘴角向上倾斜至耳际的“笑”所应包含的真实含义[17]。 字串3
四、结论 字串8
以往的许多神话及青铜器纹样研究所勾画的古代之神,往往是很可怕很吓人的。然而,如果在古人的观念中,神是创造自己的至高神,是光明和生命力的源泉的话,按常理应该有一个恰当的模样。笔者从三星堆出土的大型青铜面具的嘴部造型中找到那种模样。同时出土的其它器物的脸部造型,两侧嘴角无一例外地向下勾卷,而大型青铜面具嘴角反而一直咧到了耳边,两者形成鲜明的对照。嘴角向下勾卷的造型分为兽面像和人面像。就是说,大型面具不仅跟用来驱赶恶鬼的兽面像有区别,同时跟崇拜神的主体人类的模样也有区别。所以,大型面具的造型与为驱逐恶鬼而需要凶恶吓人的饕餮类兽面不同,其含义需要从不同的角度加以理解。另外,在生产力低下的情况下艰难谋生的人类表情是木讷和凝重,而大型面具的造型又与此不同。因而可以把三星堆青铜文明社会中作为至高神来崇拜的大型青铜面具,看作是为了表现只有神才能有的快乐所露出的笑容。 字串3
▲(注释略) 字串2
字串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