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崖关与灌口--蚕丛氏与柏灌氏的联想

    都江堰市是1990年才由原来的灌县撤县建市命名的，在那以前，一直沿用着具有重要历史内涵的"灌"作为县名。如果仔细考察，我们会发现这片土地上的许多地名和建筑物名称，都深含着历史的秘密，也许它们就是打开历史之谜的钥匙，例如都江堰市主要以旧城区的一部分作为辖区的灌口镇，和位于白沙乡境内的"蚕崖关"，数千年来，就一直在默默地昭示远古的一段历史，这就是与先秦西蜀历史记载中有关的两个部落时期王国的传说。
    《蜀王本纪》记载："蜀之先称王者，有蚕丛、柏灌、鱼凫、开明，是时人萌(民)椎髻左言，不晓文字，未有礼乐。从开明以上至蚕丛，积三万四千岁。"《华阳国志·蜀志》载："周失纲纪，蜀先称王，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蜀王本纪》又记载："蜀先名蚕丛，后代名日柏灌，后者日鱼凫，此三代各数百岁，皆神化不死，其民亦颇随王化去。"这些历史记载，都是说蜀地是在周朝衰落的过程中，四川境内出现了蚕丛、柏灌、鱼凫、开明称王的割据时代。据《毛诗正义》说，在周幽王时，"四夷交侵，中国皆叛"，"师旅竞起，因之以饥馑"。周幽王于公元前781年继位，在位只有11年时间，距今2800年左右。也就是说，公元前8世纪左右，川西地区正是部落王国十分活跃的时期。字串5
    历来中国的历史记载，一般都是以黄河流域和中原历史的发展脉络作为主线构建的，因此，远离中央政权的地方历史则十分简略甚至很少记载。巴蜀在秦统一之前，更加缺乏史料，即使有这方面的典籍，或者经以秦始皇为首的历代统治者"焚书坑儒"，或者经历代史官的删削剔除已被岁月所湮没，至今史学界对先秦巴蜀的历史都无定论。尤其是对《华阳国志》记载蜀国的疆域"东接于巴，南接于越，北与秦分"表示怀疑，认为是不可能建立地域这么广阔的一个大蜀国的。历史学家的观点较一致的认为是，蚕丛氏活动的区域在岷江流域的茂县、汶川一带，《先蜀记》说："蚕丛始居岷山石室中。"《成都记》亦说："蚕陵即古蚕丛氏之国也。"于1935年大地震中消失的位于茂县与松藩县之间的古蚕陵县，就是蚕丛氏的中心地带，大概也是墓葬之地，因此，才被称为蚕陵。
    然而古史书却透露着另外一个信息，同样是《华阳国志》记载：蚕丛"死，作石棺石椁，国人从之，故俗以石棺石椁为纵目人冢也。"羌族传说中，也说现代在茂县、汶川、理县等地发掘的大量石棺葬，是在羌人来到这些地方以前就居住在这里的戈基人的坟墓，戈基人"纵目"、"有尾"，羌人称这些人是"矮子"，石棺墓是"矮子坟"。根据考古发掘，石棺葬主要分布在阿坝、甘孜、雅安及凉山州西部，随葬品中早期器物与北方草原文化有密切关系，战国后期的陪葬品则与川西平原关系密切。这说明岷江上游与川西平原在战国以前可能不是一个部落国家。但另一个信息却又揭示川西平原与岷江上游河谷曾经都是"纵目人"的天下，因为广汉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器中，最大的青铜人面部，通耳宽134厘米，颧颌高70厘米，眼瞳突出约20厘米。对于纵目人的理解，一般是与横目相对的，如二郎神的额头就竖着长出一只眼睛，恐怕这种竖着长眼睛的人，不但世界上从未发现过，就是考古记载中，也没有这种竖长眼睛的例子。应该说这是一种对纵目人的误解，较合情理的解释，恰好就是三星堆青铜人面部那突出的眼瞳。蚕丛氏部族的生理特征大概是眼睛有些特别，即眼球有些向外鼓凸，这是相对与眼睛向里凹陷而说的，尤如对古西方人种称为"深目人"。三星堆青铜人面的眼睛向外凸出的二十厘米，正是蚕丛氏眼球较凸出的一种艺术夸张。这些青铜器经测定，正是殷周之际或西周初期，距今2800余年之前。蚕丛氏部落不但生活在岷江河谷，同样也生活在川西平原上。至于平原上没有发现过石棺葬也并不奇怪，一方面平原上没有可利用作石棺的石料；另一方面，与当时的民族原始宗教习俗有关。在《蜀王本纪》中有这样的记载："李冰以秦时为蜀守，谓汶川为天彭阙，号日天彭门，云亡者悉过其中，鬼神精灵数见。"岷江上游峡谷中大量的石棺葬，也许就是与这种认为亡者必须回到祖先的墓地归葬的习俗有关。虽然成都平原上没有发现石棺葬，但有关大石崇拜的遗迹却并不鲜见，如成都就有"五块石"、"支矶石"、"天涯石"等等与石头有关的许多传说。字串9
    因此，都江堰市位于白沙到龙溪之间的"蚕崖关"所透露出来的历史信息告诉我们，早在2800年前，都江堰就是蚕丛氏部落繁衍生息的地方。
    《蜀王本纪》和《华阳国志》所作的有关蚕丛氏曾经建立过庞大的部落王国的记载，不但描绘出了当时的管理疆域和部落王国更替的历史，而且描绘了生产、生活甚至人的生理特征，应该说蚕丛氏最初是以山区和河谷地带为主要生活基地的。当时的生产力水平十分低下，农作物的收获不足以维持人们的生活，畜牧业、狩猎和渔业是十分重要的获取生活资料的手段。随着农业生产技术的逐步改进和青铜器的使用，先民们把农作物的耕种收获逐渐作为主要的生计来源，川西平原广袤而肥沃的土地更适合耕种，部落王国的统治中心逐渐从岷江上游的深山峡谷移向川西平原，如前所引述《蜀王本纪》之说：。"蜀先名蚕丛，后代名曰柏灌，后者曰鱼凫。"到了柏灌时期，统治的中心就移到了都江堰市。
    都江堰市古时有两种称呼：一种叫"观坂"；一种叫"灌口"。这两种称呼都与"柏灌"谐音，据历史学家考证，《华阳国志》或其他用汉字留传下来的历史著作，都只是用音译的方式记录下其他不使用汉语言民族的人名及其居住的地名。川西平原上的先民至少在汉代以前都还是少数民族占绝大多数，史书中的"柏灌，，只是"观坂"、"灌口"的另一种译音。所以，历史学家们认为，"今灌县治所古称灌口、观坂，可能是柏灌居住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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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历史也别无选择，随着青铜器时代的到来，·必然会激发起生产力的飞跃。蜀地先民们在青铜生产工具的鼓舞下，放弃了传统的以狩猎为主的生存方式，转而发展农耕。但这一过程不可能是短时期的，因此，先民离开深山峡谷，并不是直接进入平原中心，而是逐步推进，这种选择就必然首选处于山区与平原交界之处。两千多年前，都江堰市曾经成为过以柏灌为王的部落王国的政治文化统治中心，因为这里退可回到祖先的居留地，进可向平原中心推进。根据原始宗教的观念和习俗，亡者还可以顺利回到岷江峡谷之中。正是以上原因，柏灌的后继者鱼凫，才会把统治的中心一步一步挪向平原中心，《华阳国志》说鱼凫"田于湔山"，"湔山"在历史学家笔下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湔山主要指现汶川境内的玉垒山；一种解释是说湔山就是现都江堰的玉垒山。无论何种解释，都说明到鱼凫统领蜀地时期，大量开垦了现在都江堰市所在的平原上的田地。而且为了更好地发展农业生产，鱼凫又把统治中心从现在的灌口镇移到了现在的聚源镇。《成都记》记载："导江县则古鱼凫之国也。"聚源镇就是古代导江县的县治。
    从周幽王(公元前781年)到秦国灭掉巴蜀(公元前316年)之间的400多年时间，都江堰市处于部落王国的统治时期，作为连接平原和山区的过渡地带，不但成为民族文化交流的通道，也成为古蜀国先民重要的生产和政治生活中心。蜀国先民就是通过都江堰市一步一步把政治、文化和生产从岷江上游的深山峡谷，推向川西平原的中心--成都。至少柏灌和鱼凫是把他们的统治机构设立在都江堰市境内的。我们可以想像到2000多年前，都江堰市的岷江两岸，茅舍聚成的村落散布在灌木和杂草丛生的原野上，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人和女人荷锸行进在阡陌之间，顶着日头耕种收获；老人们整理着捕鱼的工具或修理着简单的农具；孩子们在房前屋后追逐嬉戏；少女们忙着从沟渠里用陶罐汲回溪水，在火塘边准备晚饭，炊烟一直飘向晴朗的深空…… 字串7
    古代都江堰的先民们，同古蜀国的先民们一样，生活了一个又一个世纪，直到有一天北方的秦国把整个巴蜀大地征服，从此结束了作为一种文化存在的古代蜀族，并同时带走了许多历史之谜，给历史学家们留下了许许多多待解答的悬案。
古都江堰人是氐人还是羌人
    在汉族逐渐取代古蜀人以前，古蜀人究竟属于何种民族?古都江堰人又是怎样在民族发展过程中演绎的?这一课题历来是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们不断探索和考证着的。正如我们在前面引用童恩正先生所得出的结论：在远古时代，氐族的一支从川西北高原进入到川西平原，成为了蜀族的祖先。
    如果童恩正先生的论断是正确的，那么就可以说古蜀人实际上就是古代的氐人的后裔。根据川西平原的考古发掘，特别是古芒城遗址的发现，说明氐人早在4000年前就从川西北高原迁徙到都江堰市居住了。虽然现在史学界对氐与羌的关系并未作出明确的判断，一般认为氐与羌是同源而不同流的两个民族，甚至认为氐族是从羌族中发展出的一个支系，却并不否认氐作为单一的一个民族在历史上的存在，只不过在谁先谁后，或者本来氐羌就是一个古老的民族的问题上尚处在探讨之中。因为到目前为止，认为羌族最活跃的时期，即距今约4000年的殷商时期，现在所能考察到的甲骨卜辞中，还没有出现氐"族的名字，直到春秋战国时期，即距今3000年左右，才大量出现氐、羌连称的记载，如《山海经。海内经》载："伯夷父生西岳，西岳生先龙，先龙是始生氐羌。氐羌，乞姓。"但是，使学者们困惑的是许多史书的记载却自相矛盾，无法判断究竟是先有羌后有氐，还是氐与羌只是古代两个不相干的氏族，后来融为一体，或者氐与羌都是炎帝的后代。字串4
    无论羌、氐是不是同一个氏族，在史书记载中一个基本的事实是：羌是游牧民族，最早生活在陕、甘、青西北方草原地带，早在公元前12世纪，即距今3000多年前，商王朝与羌部落之间就不断有战争爆发，迫使羌人向南方迁移。到战国时期，由于秦国的征讨，更迫使羌四散迁徙，《后汉书·西羌传》载："至爰剑曾孙忍时，秦献公初立，欲复穆公之迹，兵临渭首，灭狄■戎。忍季父印畏秦之威，将其种人附落而南。出赐之河曲数千里，与众羌绝远，不复交通。其后子孙分别各自为种，任随所之，或别为牦中种，越■羌是也；或为白马种，广汉羌是也；或为参狼种，武都羌是也。"大量史书明确记载，蜀地的羌人并非本土民族，而是由西北迁徙而来。而在一些古籍中又明确指出氐人就是最早居住在蜀地的土著人。如《山海经·海内南经》载："氐人国在建木西，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魏略·西戎传》载："氐人有王，所以来久矣。自汉开益州，置武都郡。"山海经中的"建木"，是指西蜀成都附近的一个小部落国，而益州当然就是成都了。《山海经》是一部看似文字荒诞、内容怪异的书，而细考起来，应是以神话传写地理、历史、风俗、信仰的奇书，"人面而鱼身"，正好与历史记载蜀人祖先鳖灵和鱼凫有关，并非氐人真的是人首鱼身，而是指氐人是以鱼为图腾。而蜀人的部落国家，早在3000年以前就已存在，这就证明氐人是蜀地的土著人。而"氐"就是"低"的同义语，是指住在低洼地带以农耕为主的民族部落。字串2
    他们应该比羌人更早从川西北高原迁到川西平原。
    再考察都江堰的历史，都江堰渠首古地名就叫"湔氐村"。清乾隆《灌县志》说："湔氐村在治北，李雄筑以延范长生者。"早在秦征服蜀地后，便在今以都江堰为中心设置湔氐道，"湔"是学术界公认的都江堰古代少数民族的方言，都江堰古称"湔堋"，玉垒山古称"湔山"。设置湔氐道，明显是取当地的地名与氐族称谓合成的。很可能李冰修都江堰时，当地的土著人是以氐人为主。再推而广之，当时的成都平原都是氐人的天下，势力十分强大，才会有李冰修都江堰时，得到当地土著人辅佐，《治水记》中说："杨磨有神术，于大皂江(即岷江)侧决水壅田，与龙为誓者。磨辅李守，江得是名，嘉阙绩也。"江得是名，就是命名新开的河渠为"羊摩江"，实际就是杨磨江的异译。而杨姓正是氐人中的大姓，晋人张华在《博物志》中说蜀山之南皆以杨为姓，故到了晋代，蜀中西界多谓杨。
    然而氐人在羌人不断南下融汇过程中，又渐次被羌人同化。
    早在公元前12世纪商朝的武丁时期，羌人就受到商王朝的镇压，羌人不断避祸到达岷江流域。到秦献公时，羌人更是大规模向岷江流域迁徙，并与当地土著人发生大战，这就是羌人民间长诗《羌戈大战》所记录的一段史实。都江堰更一度成为羌人统治的地盘。古代羌人称都江堰为''罗合"，认为此处是他们的统辖之地。在另一部长诗《迟》中，留下了许多羌人对都江堰一带地名的羌语称呼，如''怀比亚"(今娘子岭)、"柯杂"(今龙池镇)、"六谷多"(今都江堰市区)等。《迟》是一部叙述一个叫"迟"的孤儿，长大后为替战争中遇害的父母报仇，发兵到川西平原攻打"依多"(羌语对古益都即成都的音译)的历史传说。证明直到汉代，羌人与都江堰还有十分密切的关系。字串4
都江堰的古人类经过不断被征服和同化，是否至今还有他们的后裔呢?或者某些都江堰人的遗传基因中，还保留着古氐羌人的信息，这是一个容易使人产生遐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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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字：青铜器陶罐春秋战国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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